适时调整中国的国际战略 作者: 潘维
潘维,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主任。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政治学系1996年博士。主要讲授世界政治理论、中国政治、比较政治、中外政治制度比较、美国社会发展史等课程。代表论著有《法治与民主迷信——一个法治主义者眼中的中国现代化和世界秩序》、《农民与市场》等。本文转贴自《领导者》杂志第16期。
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孟子
一、国际战略及其调整
“战略”原指对战争全局的总体部署。什么是“大战略”?大战略是为保障自己的生存与发展,联合其他各方力量,从而取得针对主要对手的力量平衡乃至优势。简单地说,大战略是在某个较长时段里(比如一、二十年,甚至二、三十年)关于“敌我友”的判断。诸葛亮的“隆中对”是个大战略,促成了天下三分。“统一战线”是个大战略,是共产党领导中国革命的“三大法宝”之一。在不到三十年里,国民党先是友,后成敌,再变友,又成敌。
什么是国际战略?国际战略是国际政治战场上的大战略。即:为保障本国的生存与发展,联合其他国家的力量,取得针对主要对手的力量平衡乃至优势。国际战略的核心也是判断“敌我友”。
在国际关系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准确地判断“敌我友”是事业成败的前提条件,是摆在决策者面前的最重要问题。正如战略家毛泽东所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国际战略与国际实力对比的变化密切相关。实力对比变了,有关生存与发展的环境也会相应变化,就影响到利益目标的范围和实现,就需要及时调整敌我友的判断,调整国际战略。就大战略而言,审慎、适当的敌友选择是国家兴盛的基础,而错误的判断导致国家的衰败乃至灭亡。
调整国际战略就是重新评估和判断敌我友。在当代国际关系中,由于科技进步和市场力量消长的加速,国际实力对比变迁非常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能否及时、准确地判断敌我友,会直接导致民族国家的兴衰。所以,调整国际战略应当适时、准确、勇敢。
二、国际战略与国家兴亡
下面举四个范例来说明关于“敌我友”的判断如何决定国家兴衰。
1. 齐国的“事秦谨,与诸侯信”
战国七雄,秦在西,另五国——燕、赵、韩、魏、楚——在秦国之东自北向南一线排开,齐国则在五国之东。六国中任何一国与秦修好,甚至图秦国攻击他国之利,称为“连横”。六国中,任何国家之间抵御强秦的联盟称为“合纵”。
因工商业繁荣,文化发达,齐国在六国中最为富庶强大。齐与五国“形势相资,表里相依”,若与任何五国之一联合,即足以制衡强秦吞并六国的目标。但齐国太后为齐王(田建)立下“事秦谨,与诸侯信”的“准”连横策略,从而给了秦国“远交近攻”的机会。秦国与五国背后的齐国修好,给齐国奉上“东帝”的空洞尊号,对五国实施各个击破。每吞并一国,秦的实力就大增一步。齐国“撤其藩篱以媚盗”,以为“盗将爱我而不攻”。唇亡齿寒,最终导致大势已去,齐国不战而降,在位四十年的田建成了亡国之君,“饿而死”。所以,史家将“事秦谨”鄙视为目光短浅的“亡国战略”。大战略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偏安于小康者生于安乐,死于忧患。
2. 宋朝的“儿皇帝”
与其他被欺负的弱国结盟,平衡凌辱本国的强权,较弱的一方才能自保,这是维护安全的铁律。
宋朝打不过北方的强国,便“加入”对方,对强权称臣纳贡,自称“儿皇帝”,幻想靠依附强权而自安。尔后更欺软怕硬、为虎作伥——宋朝先与较强的金国结盟,击宿敌辽国(契丹),被金国吞掉半壁江山;后又与更强大的蒙古结盟打击宿敌金国,被蒙古完全吞并。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金强辽弱,宋应与辽结盟抗金;蒙强金弱,宋应与金结盟抗蒙。齐国与宋朝都幻想“搭便车”,巴结和“加入”强权,就违背了安全定律。尽管宋的偏安政策与社会经济繁荣联在一起,齐国也在五国与秦的混战中维持了“偏安”,两者在战略上同样愚蠢,下场也同样悲惨。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初期的战略纵横
能适时、准确、勇敢地调整大战略的人被称为“战略家”。
在共和国的前二十年里,毛泽东两次调整大战略。我国初期的主要对手是美国,当然奉行“联苏抗美”战略。仅仅十年后,苏联对我之独立自主形成威胁,毛毅然调整大战略,自力更生,采取双抗战略。在双抗的十年里,毛一方面借助苏联力量压美国离开西太平洋,另一方面又借助美国力量钳制苏联,还分别在两大阵营中打楔子。又过了十年,到了20世纪70年代初,美国在西太平洋败局初呈,苏联乘势而入,成为世界霸主的趋势初现端倪,毛再次毅然调整战略,实行“联美抗苏”。在此后的十年里,“联美抗苏”还伴随那个进攻型的“三个世界”思想:联合亚非拉,修好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第二世界,反对世界霸权。二十五年后,毛泽东那梦幻般的弱势组合使我国转危为安,成为世界上最强大,最受尊敬的国家之一。
4. 苏联领导集团的“新思维”
及时、准确地调整国际战略也曾是列宁、斯大林时代的突出特点。“全世界无产者和被压迫民族联合起来”是出色的大战略。《布列斯特和约》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则是缜密思考后的战略险招。灵活、准确的国际战略帮助苏联在短短二十年间就飞速崛起,从“帝国主义阵营最薄弱的链条”变成世界第二大强国。
自战略家斯大林死后,面对西方世界分化瓦解、点滴渗透、和平演变,苏联领导集团开始进退失据,甚至认敌为友。赫鲁晓夫时代提出“和平竞赛”,勃列日涅夫时代对“缓和”及“欧安会”起了幻想,以至堕落到戈尔巴乔夫的“国际政治新思维”。“新思维”强调“全人类的利益高于一切”,美苏两国“除了领悟共同生存这一伟大真谛以外别无选择”。在这敌我不辩的“新思维”指导下,苏联社会政治价值观和政治体制迅速西化,仅仅6年,就败掉了74年的苏维埃政权,也败掉了一个超级大国。戈尔巴乔夫得到了敌人赠与的“诺贝尔和平奖”,而苏联人民陷入了内战和分裂的战火,失去了养老金、健康、寿命、安全、以及尊严,还被极少数权贵和金融寡头疯狂地掠夺。错误的战略导致了一场大悲剧。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判断各方实力对比的变化,准确定位敌我友,适时调整国际战略,是国家兴衰的关键。
[ 本帖最后由 杰亮 于 2008-5-2 07:5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