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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社会思潮的光谱和流变

论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中国的一场跨世纪争论(55)

只要不断重复自由交换,公正就在其中。所以,经济学家讨论道德问题就是“不务正业”,主张经济学“不讲道德”。(樊纲:《“不道德”的经济学》)新左派认为,人们在市场上所交换的不仅仅是单纯的商品和货币,交换过程中还有出卖劳动力的人。因此,在商品货币的平等交易的背后,掩盖着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早期资本主义由此造成尖锐的社会冲突。如果没有政府的干预,自由交换自身是不可能解决的。他认为自由主义者所看重的法权上的公正只是形式上的公正,因为法律赋予人们的平等只是一种可能性,它不能保证所有的人实际上享有这些权利。要使形式上的平等变为实际上的平等,还需要整个社会和每个适法者具备某些必要条件。

新左派批评自由主义者把解决中国当前社会问题寄托于完善的市场制度,是“制度乌托邦”,他们问道,迄今为止,哪个西方国家曾有过这样完善的市场经济制度?新左派忧心忡忡地认为,20年的改革造就的垄断精英阶层已经完成了它的原始积累,他们已经有力量与体制抗衡,靠“规范市场”是解决不了社会不公正问题的。何况垄断精英阶层只允许按他们的意愿来“规范”市场,不会按照理性的市场要求来规范市场。新左派认为,不仅要关心过程公正,也要关心结果公正。他们认为仅仅依靠市场原则,是不够的。无论按特权原则分配还是按市场原则分配,如果结果财富都垄断在少数人手中,都违背了结果公正的原则,也将为民主设置障碍。民主和公正不能简约为“市场竞争原则”。

对国际问题的争论

苏联、东欧剧变,社会主义阵营解体,两大阵营之间持续半个世纪的冷战结束。在这种情况下,怎样判断当前的国际局势?中国应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世界?争论双方对这些问题有着不同的回答。

自由主义学者认为,冷战结束以后,原来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应当汇入世界文明的主流,即在经济上实行市场经济制度,在政治上实行民主制度。市场化,民主化是不可违抗的历史过程。他们认为,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斗争结果已水落石出,中国应当利用这个机会尽快地融入世界主流体系。

新左派认为虽然社会主义国家相继剧变,资本主义的根本矛盾并未解决。产生不平等、不自由和不民主的土壤还存在,因为没有任何力量阻止全世界受苦的人追求一种更为公正的、全面民主的生活方式(他们认为这种生活方式不是美英式的——因为发展中国家不可能得到这种生活方式)。“当我看到在社会主义的废墟上资本主义是怎样肆意横行的时候,意识到将近一个世纪的革命是资本主义本身而不是冷战思想家所说的一小撮革命家阴谋的产物,而且我相信全球资本主义还在继续培植社会变革的土壤。”(陈燕谷:《历史的终结还是全面民主?》)

新左派认为,当代世界经济体系是由发达国家控制的,只利于发达国家压迫和剥削后进国家,其规则是发达国家制定的,是不公正的。因此,他们对中国加入WTO持保留甚至抵制态度。

[ 本帖最后由 NZWJ 于 2009-9-26 10:1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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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中国的一场跨世纪争论(56)

自由主义者承认当今世界贸易规则有不公正之处,但是他们强调,“不承认市场秩序是人类自愿合作的扩展秩序,偏说它是弱者‘不得不接受’的制度安排,恐怕有悖于历史事实。”(王思睿:《现代人类文明的主流》)现在,100多个国家一边抱怨不公正,另一方面却积极参加WTO ,不能否认100多个国家权衡利弊的智慧。自由主义者承认这个世界以强凌弱的现实,但他们认为,我们的任务不是去咀咒这个不平的世界,而是尽快使自己强大起来,只有参加世界竞争才能使自己强大。

民族主义是新左派张扬的一个重要内容。他们认为“当代世界日益全球化的经济和文化关系没有发展出相应的新的政治形式,因而全球化的经济过程仍然是以民族国家体系作为其政治保障的。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说,民族国家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积极地干预当代的经济过程,并且把自己看成全球经济活动的最大的代理人。”(汪晖:《文化与公共性》)他们认为,代替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大阵营对抗的将是民族国家之间的对抗。民族主义复兴是历史的必然。

从学理上讲,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在“群体第一”这一点上成了“个人自由第一”的对立面。而“民族第一”和“国家第一”在通常情况下也是一致的。在外敌侵略面前,自由主义者也会成为民族主义者,但在通常情况下,自由主义者对民族主义保持着警惕。他们认为,民族解放任务完成、民族国家建立以后,民族主义具有很强的凝聚力,这种凝聚力是整合社会的重要力量。但过份的民族情绪有可能成为自我封闭的理由,成为现代化的障碍。更为重要的是,民族主义常常是专制政权用来剥夺公民权利、压制不同思想的工具。民族主义是以情感为基础的,在相当程度上是一种非理性的力量。这种感情力量很能够容易调动起来,一旦调动起来就难以控制,就可能成为冲击理智的破坏力量。他们警告,不要轻易玩民族主义这把耀眼生辉之“火”。

1999年5月8日,北约轰炸中国驻南大使馆引起了中国人民的强烈愤慨和谴责,学生上街抗议美国的暴行。在这种情况下,民族主义十分活跃,有的对“和平与发展”的基本估计提出质疑,有的认为世界走向多极化只是幻想,有的对中国的外交政策提出批评,有的提出大幅度增加军费以扩充军事实力的建议……,与此同时,他们加强了对自由主义的批评力度。他们批评自由主义者近几年来对西方的“权威和物质的新的臣服”“一部分中国人的精神面貌反而在堕落,投降兴趣和维持会情结反而在高涨。尤其具有迷惑性的是,这种可鄙的情趣搭上了西方物质主义和伪善的自由主义的合法班车”(《全球化阴影下的中国之路》编者的话)在这种上纲上线、潮水般的批评面前,有的自由主义学者对中国出现的狂热民族主义情绪发表了忧虑的言论,这些言论立即就遭到新左派的声讨。

[ 本帖最后由 NZWJ 于 2009-9-26 10:1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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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中国的一场跨世纪争论(57)

甘阳发表文章,将质疑北京反美大游行中出现暴力行为的知识分子称作“败类”、“奴才”,说他们“随著西方媒体的旋律翩翩起舞,凡是西方说的就要照办,凡是西方做的就要紧跟”。一些自由主义者顶风反驳,著名国际问题专家资中筠在文章中说:“不知哪里忽然冒出来一些‘战略家’占据舆论要津,头头是道地‘分析’,给人的感觉似乎又要‘七八年再来一次’,重新清算改革开放以来的路线至少是外交路线,由于涉及对整个世界局势的看法,势必也涉及国内建设路线。令人大惑不解,也令人担忧。”在这样开篇之后,她有针对性的一一陈述自己的看法:世界大战可以避免,不能因一颗炸弹就改变中国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方针去搞军备竞赛;美国和欧洲国家对外搞霸权并不能否定他们国内的民主制度,民主的呼声不能被民族主义淹没,不能让带有排外性质的民族主义抵制向现代化方向的改革;把主权高于人权绝对化是逆潮而行,是难以作为普遍的原则‘占住理’的等。

需要指出的是,从民族主义的逻辑来讲,是应当主张主权高于人权的,但有些民族主义者(如王小东)在这一点上却与自由主义者一致:人权高于主权。自由为先还是民主为先?双方都赞同民主。但二者各有其出发点。自由主义者关心的是自由精神的发扬,新左派关心的用民主来制衡市场权力。新左派的批评指向精英垄断,希望通过民众的政治参与制约市场霸权;自由派的批判指向行政强制,希望通过经济自由来提高效率。民主制度在对公共问题作决策时是少数服从多数。多数人的意志并不是每一个人的意志。在这里,民主和自由发生了矛盾:对于民主来说,通过表决,少数人必须放弃自己的价值判断,服从多数人的判断。而自由主义不必因此而服从,他们唯一合法的手段是说服。在自由主义者看来,民主原则和自由原则不是一回事。自由主义者认为多数人可以决定许多公共问题,但是,到了侵犯个人基本人权的界限,就得“行人止步”。他们认为,民主如果同自由主义相结合,就是自由的民主,即使由多数人来行使权力,也要受到法治和宪政的限制。民主也可以同极权主义联姻,即行使权力的人不受制约,这就是“极权民主”。所以,自由主义者申明:“自由高于民主。极而言之,前者是植根于彼岸世界的东西,而后者不论何等崇高,毕竟是此岸世界的东西。就经验而言之,‘民主’之运作,非有具备自由精神的个人而不能成功。‘民主’是不可能存在于我们当中的,故其可以争取之;‘自由’则从未不在我们当中,故其只可发扬之。‘自由’真的是一种精神,一种不受到现象界约束的‘超越现象’的精神;‘民主’其实是一种运作,但真正的民主是在一种精神支配下的运作,那种精神就是‘自由’。”(汪丁丁:《社会选择:市场经济与自由》)

甘阳批评自由主义者“以自由主义之名贬低和否定民主平等,其结果是把所谓的‘自由’更多地理解成了少数人享有的‘特权’,而不是所有人具有的‘权利’。事实上,今日许多对自由主义高谈阔论主要谈的是老板的自由加知识分子的自由,亦即富人的自由、强人的自由、能人的自由,与此同时则闭口不谈自由主义权利理论的出发点是所有人的权利,而且为此要特别强调那些无力保护自己的人的权利:弱者的权利、不幸者的权利、穷人的权利、无知识者的权利。……把自由归纳为市场的自由,认为自由经济能够自动地实现最大的自由。在这种版本的自由主义中,民主是奢侈的,平等更是罪恶的,反倒弱肉强食成了自由主义第一原则”。甘阳批评上述倾向是“中国知识界集体道德败坏症”。(甘阳:《自由主义:贵族的还是平民的?》)甘阳还写道:“当少数人正在疯狂掠夺多数人的财产并且日益威胁多数人的基本保障时,我们却听到许多人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谈什么“多数的暴政”。(同上)新左派主张“全面民主的生活方式”,即“必须承认每一个人都拥有平等的权利参与社会生活所有主要方面的的决策和安排”。他们还认为,“全面民主必须既在局部范围内又在全球范围内反对资本主义,消灭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制造的全球性两极分化。”(陈燕谷:《历史的终结还是全面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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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中国的一场跨世纪争论(58)

自由主义者把政治权力的无限膨胀看成是奴役民众的力量,新左派把市场力量的无限膨胀看成是奴役民众的力量。自由主义者主张限制政治权力并且两眼盯着政府的缺陷,新左派主张限制市场力量并且两眼盯着市场的缺陷。实际上,自由主义者并不主张对市场完全放任,他们认为限制市场已经包含在市场经济之中,例如,反垄断法本身是市场经济的内在需要,也是市场经济的必要组成部分。

关于市民社会和公共领域

在西方现代化道路中,市民社会、公共领域是必须具备的因素。所谓市民社会就是在政府之外的私人经济领域、自愿结社和社会运动。公共领域是指国家和个人(特别是底层百姓)之间的政治表达空间。如果没有市民社会,就没有真正的民主;如果没有公共领域,就可能造成政府和民众的直接对抗。中国目前底层人群的政治表达一是寄希望于新闻媒体,二是上访,三是民间社团的表达,四是非秩序行为,即通过闹事来引起政府重视。新闻媒体控制过严,很难表达底层的声音;上访的效果更差;民间社团的表达渠道也不畅通;非秩序行为常常引发暴力对抗。所以,公共领域的问题有着十分现实的意义。

自由主义者和新左派对这个问题有着完全不同的态度。

自由主义者看重正在发育的中产阶级,认为他们就是将来市民社会的主体,有了这样一个经济的市民社会,就会产生对公共事务的要求,进而就会发展出公共政治表达空间。而新左派把自由主义者眼中的正在发育的中产阶层看成垄断精英,认为他们是社会不公正的产物,他们要表达的是垄断精英的利益而不是民众的声音。通过他们不可能形成社会底层的政治表达空间。他们问道:“许多政治精英及他们的子弟直接参与经济活动,并成为大公司和企业的代理人。我们能说他们是市民社会的代表吗?”新左派认为中国大陆的政治表达空间不一定要有市民社会,甚至存在于国家体制内部。有人还认为,在毛泽东时代没有市民社会,也有公共政治表达空间,如“四大”(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两参一改三结合”(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工人、技术人员、管理干部三结合)。

鉴于“四大”已经作为社会不安定因素被废除,新左派很看重“两参一改三结合”的作用。自由主义者希望从未来的中产阶层中寻找公共政治空间,新左派从传统政治领域寻找公共政治空间。从争论双方的文章来看,自由主义者比较亲近中产阶级,他们对私有企业主抱着很大希望(是逻辑,而不是口头表达),[这是自由主义者的错误,当今中国的中产阶级是既得利益阶层,毫无革命性。自由主义者目前也已经看清了这一点。编者] 他们更关心强者、能者如何充分施展才能,更多地为社会(首先是为自己)创造财富;而新左派更亲近底层社会民众,他们对私有企业主持批判态度(是口头表达,不是逻辑)。他们认为如果仅由这批人操纵的政治表达空间,就会对底层产生压迫关系。他们关心的是如何让社会底层参与政治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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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中国的一场跨世纪争论(59)

对在改革中崛起的垄断精英阶层争论双方都怀着忧虑和警惕。垄断精英阶层是改革中的既得利益集团。他们担心,如果任垄断精英阶层发展,这个集团不仅得到了改革的最大利益,还会左右中国的政治。例如,中国的私有企业在受到传统体制的压制时学者们支持它(特别是自由派),当他们已经发展起来、并与官员私下结盟时(大款“傍”官员,官员“傍”大款已发展到相当严重的地步),必须防止发展为黑金政治。如何防止,争论双方有着不同的主张。新左派主张各个阶层、特别是社会底层对现行体制要保持足够的压力。这种压力既有制度化的,又有非制度化的。自由主义者认为官商私下结盟的主导方面是政府官员,只有建立对政治权力的制衡机制,才能防止黑金政治的产生。

平等优先还是效率优先?在经济政策上,新左派强调平等,自由派强调效率。在这里,不少人将平等和公平划等号,又将公平和公正划等号。如果把公正和效率放在一架天平上,毫无疑义的是公正优先,因为公正是最高的社会准则。这方面的争论有些概念混乱。

要提高经济效率就必须调动各方面的积极性,特别是能者、强者的积极性。为此,就得保护私有财产,就得为强者和能者创造施展才能的条件。自由主义者认为,在“消灭私有财产”和实行“经济平等”的口号之下,没收个人财产,将所有众人的生产资料交由一个政治组织来掌管,其结果是政治权力进入了个人家庭生活,进入了个人的闲暇,也切切实实地控制了个人的肠胃和头脑。这样,所有的个人必须仰承权力的鼻息以求生存,个人独立存在完全消失。所以,“消灭私有财产”实行“经济平等”是通向奴役之路。

新左派强调经济平等。他们认为强调效率就会出现两极分化,就会出现垄断精英阶层对底层的奴役。有人将社会问题归罪于“效率优先,兼顾公平”的原则,认为“将效率置于一切之首的实用主义,为新的社会不平等创造了条件,也为政治民主化创造了障碍。”“现在人们寄希望用私有产权的合法化来解决当前社会矛盾,然而,如果私有化的过程不是在民主和公正的条件下进行,这个合法过程保护的就是不合法的分配过程。”(汪晖:《当代中国思想状况与现代性问题》)在平等和效率的问题上,自由主义者担心政府以平等之名无限扩张的权力,可能造成政治权力对民众的奴役,新左派担心市场力量的无限扩张,可能出现贫富差距过大,造成经济寡头对民众的奴役。

双方争论除了以上几个方面以外,还涉及了更为广泛的领域:

――自由主义者讲“告别革命”(李泽厚),对以往的过激的社会变革手段持批判态度;新左派强调“对革命激进主义的反省已经走到了尽头,而且开始在走向反面”(甘阳)“今天已特别有必要提出:拒绝以自由主义为名否定民主,拒绝以英国革命否定法国革命,拒绝以柏克否定卢梭,拒绝以所有这些为名否定辛亥革命以来的20世纪中国革命史和‘五四’以来的中国现代思想史。”(甘阳:《自由主义:贵族的还是平民的?》)自由主义者对辛亥革命以来的20世纪中国革命史和‘五四’以来的中国现代革命史提出种种反思和批判,新左派则维护这一革命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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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中国的一场跨世纪争论(60)

――公共性和差异性。 “不能用某种普遍的共同的东西去瓦解这个世界的各种文化特征,……以换取由资本控制的高度同质化的世界。”(汪晖:《文化与公共性》)自由主义者同意他的前半句话:不能用某种普遍的共同的东西去瓦解这个世界的各种文化特征,自由主义者的后半句话是:以换取由一种先验的理想控制的高度同质化的世界。也就是说,争论双方都主张多元化,反对单一化。但新左派反对的是资本控制的单一化,认为当前最大的危险正是这种单一化;自由主义者反对的是政治权力控制的单一化,认为当前最大危险还是这种单一化。

――对社会现代性的认识。自由主义者把传统的社会主义作为现代性的对立面,认为发达国家那种个人自由、民主政治、市场经济、契约整合才是现代化。当然,他们也承认在这个基本原则下有多样性的现代化社会模式。新左派认为,既然现代化有多种模式,社会主义与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也是现代化的一种模式。“中国的马克思主义本身就是一种现代化意识形态;不仅中国的社会主义运动,以实现现代化为目标,而且它本身就是中国现代性的主要特征““毛泽东的社会主义思想是一种反资本主义现代性的现代性理论”在这场争论中还出现一些小插曲。例如,新左派上演话剧《格瓦拉》,舞台上下齐声高喊“

打倒资本主义!”“铲除私有制!”(《格瓦拉》中的台词),多数自由主义者冷眼旁观,也有人写批评文章。

有没有第三条道路?

个人自由与社会公正,是社会天平上的两个砝码。对这两种目标的追求是社会前进的两翼。上述的两种文明的第一条线强调个人自由,第二条线强调社会公正。其实,二者缺一,既得不到自由,也得不到公正。只有去其二者之极端,相互兼容,才可以二者兼得。

人间没有理想国。无论是个人主义的理想国还是集体主义的理想国,都是不可能实现的。试图以强权为手段来建立纯之又纯的理想国,开始会吸引一些天真的青年,但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最终理想国必定倒塌在血腥的废墟之中。完全放任个人利益冲动,让市场机制信马由缰,这样的理想国只能是以强凌弱、以富压贫的不公正社会。只有多元文化相辅相成、相互竞争、相互融合才能够达到真正的理想。事实上,人类文明的这两条主线自它们出现以后,既有摩擦、碰撞,也有相互吸收和融合。而随着历史的推移,摩擦、碰撞减少,吸收、融合增加。社会主义作为个人主义的反题出现以后,吸收了自由主义中不少内容,并把自由的观念和社会平等、正义的原则结合起来。马克思批判了“兵营共产主义”,他理想的新社会是高度发达的生产力、个性自由和民主。社会主义把使人摆脱各种形式的剥削和压迫放在首位,并创造使尽可能多的人自由发展的社会条件为目标,由此就产生了一个著名的公式:“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

以个人主义为基础的西方社会(暂且称之为资本主义社会)在发展过程中更是大量吸收了社会主义因素,如公正、平等原则,没有社会主义的营养,就没有今天西方社会的繁荣和稳定,20世纪并不是哪一种文明胜利的世纪,而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中合理因素的共同胜利的世纪。

20世纪的历史证明,凡是两极状态的社会都是不稳定的。极端的自由主义往往会忽视社会公正,使社会动荡不安;极端的集体主义会抹杀人权,也会导至总崩溃。而中间力量占主流的国家,则比较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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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中国的一场跨世纪争论(61)

二战以后,世界发生了一系列新的深刻变化。在新的变化面前,人们的思维方式也发生了变化:由二元对抗的思维转向二元互补、互转、互通的新思维。新思维使上述两极已经有互相融合之势。以罗尔斯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就不是极端自由主义,以社会民主主义为代表的左派力量,就不是极端的左翼。这温和的两翼相互融合、相互吸收,成为战后西方发达国家的主流思想。现在,在这温和的两翼之间很难看出明显的界限。

当然,个人主义(以及与它相对应的社会制度)与集体主义(以及与它相对应的社会制度)这两极的融合是一个宏大的历史课题,这个课题至今因没有完全解决而被高度关注。1998年度诺尔经济学奖评委会给其得主阿马蒂亚.森写下了这样的评语:“他澄清了使个人价值得以集结到集体决策当中去的条件,这些条件使集体的规则不致于损害个体权利的重要部分。”

让我们再回到中国当前两种思潮的交锋上。我必须再强调一次,把当前中国知识界的争论梳理为新左派同自由派的争论是一种简约。实际上,参与争论的学者很少有纯粹的自由派或纯粹的新左派。“我赞成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都认同的那些价值,而反对他们都反对的那些价值。”(秦晖)持这种态度的人在争论双方都有不少。当前的思想是多元的,交叉的,互混的。这种多元思想的交叉和互混表明有相互吸收和融合的可能。从上面我介绍的双方争论的内容中,我们可以找到某些共同之点:

都需要市场经济,都不迷信市场,都不要市场霸权;既要反对“不公平的伪竞争”,也要反对“反竞争的伪公平”,而要公平的市场竞争。

都需要行政权力,都反对行政权力过份扩张,都主张对行政权力进行制衡;既反对垄断精英控制政治权力,也反对政治权力妨害经济自由;

都主张建立民主制度,既反对把民主当成少数精英、作为谋取利益的工具,也反对把民主变成多数人的暴政。要把民主制度是建立在自由理念之上;

都看到经济全球化是不可避免的趋势,也都看到参与国际经济竞争对中国有利有弊,尽管双方在利弊的权衡上各有轻重,但都主张寻求趋利避害的途径;

都呼唤社会公正。不公正的原因既不能单纯归结为改革前的旧体制,也不能完全归罪于正在完善的市场;从解决方法上既不能完全坐等市场制度的完善,也不能发动底层群众来与精英阶层对抗,根本途径是制度创新。

都主张多元化。既不能实行资本霸权的一元化,也不能实行政治强权的一元化。

等等。还可以到出更多的共识。当然,分歧会更多一些,上述共识中也包含着不少分歧。不过,我们相信,只要抛弃自立门户和党同伐异的学风,对不同看法大度包容,对批评对象思想本质良性把握,对批评者新思想的吸收,激烈而不敌对,鲜明而不偏激,深刻而不片面,共识就会越来越多。还需要指出的是,我们主张不同思想的相互吸收和相互融合,但是,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融合的,如专制和民主,只能后者取代前者。自由和公正只能在民主的条件下兼容。近年来在国内出现了“第三条道路”的声音,这声音起源于英国著名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新著《第三条道路》。应当注意,吉登斯的第三条道路是指社会民主主义和新自由主义之间的第三条道路,并不是指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的道路。社会民主主义和新自由主义都奉行民主政治,是排除专制的。第三条道路没有专制的地位。

制度创新(即创建一个合理的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是我们面临的最紧迫的历史课题。我们的争论最终要落实到制度创新上。在思考这一历史课题时,我们不仅要超越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二元思维,也要超越社会民主主义和自由主义的二元思维。中国历代农民革命都没有制度创新,只能重复被推翻的制度;辛亥革命在制度创新上交了白卷,政权落入军伐手中;1949年以后用一极思维进行制度创新,已经留下了深刻的教训。人类20世纪的实践,使我们有了比过去任何时代制度创新更为优越的条件。在新世纪,如果我们再一次在制度创新上交白卷,我们就对不起历史,也对不起后人。

2001年1月6日初稿
2001年1月31日改定

出处:「天益网」(2009年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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