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中国的六次政治选择(38)
新权威主义政治在后发展国家历史上的普遍性可以这样来加以解释:后发展国家在经历了民族主义革命,或经历推翻传统帝制的革命以后,一般而言,该国的政治精英都会不约而同地建立起仿效西方先进国家的议会民主体制。由于前面分析过的原因,这种“超前”建立的议会制由于缺乏社会经济条件的支持,无一不陷入“旧制已亡,新制未立”的失范危机而陷入动荡局面。而重建秩序的,往往是那些经历过民族主义革命的、具有民族主义合法性的新型军人集团领袖,而这种新式军人一般都受到过现代化的洗礼与现代化风气的影响,他们对本国军事力量与外国的差距有深刻切实的印象,也深知要提高军事力量与军事水平,只有发展现代化经济才有可能。他们自身的利益与国家现代化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正因为如此,他们不同于旧式军人与**主义者,他们都具有朴素的现代化导向性。正是这种现代化导向性与民族主义革命的合法性,使他们的权威具有了新时代的基础。
正因为如此,他们在建立统治以后,一般总会以自己的军事力量为后盾来稳定政治秩序,并在这一基础上,发展实业,引入外国先进教育,并通过吸引外国资本,来发展本国经济。因此,运用军事力量为后盾的权威政治,来推进现代化的民族目标,就自然而然地成为后发展国家的新权威主义政治的共同特点。二十世纪初期墨西哥革命以后出现的迪亚士总统的强人政治,可以说是这种新权威主义的始作俑者,这种权威政治权力运作方式是家长制的,是崇尚铁腕而决不是推崇民主选举的,而这种家长制权威却在客观上起到了现代化过程中社会整合的政治支点的作用。
如何看待袁世凯这个历史人物?袁世凯无疑是中国历史上,也是亚洲历史上第一个新权威主义的军事强人,他是一个复杂的过渡性的历史人物,一方面,他具有一定的现代化意识,袁世凯在戊戌变法以前就积极参加强学会,表现出对变法运动的积极支持决非偶然。,这与他在朝鲜驻军时的国际经历与感受有关。在后来的清末新政中,他又是主张废除科举运动的关键人物。直到晚年他对此还津津乐道,认为是他一生中最值得自豪的大事之一。
另一方面,作为清王朝官僚群体中的一员,他也有着丰富的满清官场经验,他在清朝官场如鱼得水的生存能力,也使他沾染浓重的官僚习气。他深谙官场游戏的潜规则,可以说达到游刃自如的地步。有一位满清遗少的回忆录记载过的一件轶事:当年袁世凯从朝鲜返回北京后,四处奔走拜见京城达官贵人以求升迁,当他在某权贵家与长者谈话时,见到这位十四岁的阔少从学堂回家,居然会屈尊地“闪电式离座”,双手紧握这小孩子的手:连称“老弟真英俊,真聪明”,回头对孩子的父亲说,“能让我与老弟先谈谈可以吗?”当他听说这孩子在北京买不到上海开明书局出版的介绍西洋的小册子后,回府后第三天中午,就差人用马车运来了五大木箱新书。内容包括文、史、经、哲、与法律军事政治诸多方面。箱子上还写有“世愚弟袁世凯敬赠”。⒀ 这件生动的小事说明什么?连这样的小孩子都成为袁世凯的公关活动对象,这就足以说明,这位袁大人在官场上八面玲珑的交际能力达到什么样的程度。正是这种游刃自如运用官场潜规则的能力与官场经验,使他执掌大权后,会在一定条件下,即在权力不再受到约束时,陷入政治玩世主义。
袁世凯在应付议会民主的多党制造成的政治混乱方面,其军事力量的铁腕手段,可以说发挥重要作用。我们会发现,一般而言,一个第三世界国家出现了军事强人的新权威主义,这之前一定有一种西式的多党民主政治造成了政治无序状态。这种新权威主义不同于**政体的一个重要特点在于,它承诺它的使命就在于通过稳定政治秩序,发展经济,并为未来的民主政治打下基础,袁世凯后来在他解散国会后的总统文告中,比孙中山更早提出,在中国进入宪法时期以前,由于中国人缺乏民主训练,因而需要先有一个约法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