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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化的最后二十年和许纪霖的文章

反思者王元化(20)

 许纪霖:如今享乐主义、物质主义流行,认为幸福就是享受,物质占有就是幸福。王先生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对此特别忧虑,他认为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不是科技发展、物质进步,GDP增长多少,而是要看人是否可以在进步中继续保持人文的关怀和精神的尊严。在物质主义狂潮面前,人的精神却在日益萎缩,人类 迷失了方向。古老的文明与宗教都强调人要有节制、要有精神追求,对大自然要有敬畏之心,这是各个文明的共通之处,但这些在全球化物质主义大潮中统统消解。

 我想,王元化先生可能就像陈寅恪先生,他们都是中国文化的托命者、传承者,但到他们晚年,他们却看到,传承到今天,新的物质文明崛起,古老文明 有解体之势,人在市场、物质面前产生了新的异化,看起来人好像变得很自由,但真正的内心的自由没有了,精英文化所代表的理性、自由精神,在庞大的、无所不 在的市场大潮里被解体。先生晚年最关心这些,虽然那时他已不可能写长文,但只要有机会,他不断地像一位古老先知一样,谈文化保存的重要性,提醒社会。

《新民周刊》:在你看来,王元化先生晚年最感忧虑的是什么?

  许纪霖:先生晚年最忧虑的莫过于三者:思想与学术的分离、知识界的党派林立与人类古老文明的衰落。在这其中,先生最大的忧虑是第三个,后来他每一次见到我,都要谈这个话题。

狂狷不减,尊严尤重

  《新民周刊》:王元化先生理想中的知识分子是怎样的?

  许纪霖:王先生是有非常强烈忧患意识的知识分子,他觉得,知识分子要走出书斋,要有社会关怀;他也非常反感那些只在媒体里活动的“知道分子”,他觉得知识分子要以学问为本,所谓关怀不能只是空谈。

  《新民周刊》:改革开放30年后的今天,当遇及公德与私德相冲突时,个人应该如何自处?王先生有没有与你探讨过此类话题。

  许纪霖:他没有直接讲这些,我从他的言传身教中感受得到。王元化先生晚年有段话:知识分子要能够抵御各种危险和诱惑。这个时代对知识分子而言, 有很多危险,但诱惑更多,更多的人经不起诱惑。王元化先生从来不愿以前官员的身份在外活动,他更愿意自己是一个大学教授,是一个知识分子,对待名利,他非 常警惕。
  在我看来,这个时代对中国知识分子而言,有所不为比有所为更重要。90年代以后,王先生非常低调,很多事情他是有所不为,我觉得他身上有“狂狷 之气”中的“狷”,狂者,有所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这种品质非常难得。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他一直没有作过违心之言,实际上,在所谓的“胡风反革命集 团”之中,他是比较边缘的,当时他认个错就完了,但他是个死脑筋,没想通的事他不肯认错,最后因为“态度不好”而成为了“胡风骨干分子”。王先生不一定说 了该说的,但他做到了不该说的坚决不说,这种有所不为,在当代知识分子当中,也非常难得。

  《新民周刊》:王元化先生在“胡风事件”中遭受两年多的隔离审查,“文革”期间家庭也遭受变故。对于个人的尊严与权利,先生有哪些深刻认知?

  

[ 本帖最后由 杰亮 于 2009-6-2 08:4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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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者王元化(21)

  许纪霖:我觉得他对尊严看得很重,甚至非常敏感,这也是古老的中国士大夫传统,士可杀,不可辱。他拒不检讨、不肯说违心话,他觉得这和他小时候接受的教育有关,他虽不是基督徒,但在基督教家庭长大;他喜欢19世纪文学,一直强调人的尊严来自其精神。

  在先生临终的时候,他拒绝抢救。他认为人是一个精神的存在,意识不存在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生命堂堂正正而来,堂堂正正而去,何必弄得开膛破 肚,浑身插满管子?他觉得这与人的尊严有关,哪怕人失去知觉,也要保持自己完整的尊严。在很多运动中,他被伤害过,在反胡风运动中,一度精神崩溃,后来在 夫人张可的悉心照料下才逐渐康复。我想,受过伤的心灵比一般人要敏感,他反而更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为人的精神生命与尊严。我真的可以强烈地感受到。

王元化先生是很懂生活的人,衣服不多,皮鞋就几双,但都是好的,少而精。他喜欢英国货,不时髦,但制作精良,耐用。先生知道,最好的生活是有节 制的生活,他是很有精神品位和生活品位的人。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喜欢喝酒,每次我到他家,有朋友在,晚餐他都要喝酒。后来医生说他不适合喝酒,他说戒 就戒,像他过去戒烟一样。一个人有毅力将自己一生之嗜好戒除,这说明他很有精神毅力。

  我曾经研究过,20世纪的中国,有六代知识分子,我把王先生划为后“五四”一代,我觉得中国晚清、“五四”和“后五四”这三代知识分子中最优秀 者,是我们今天最优秀的知识分子及不上的,包括王元化在内的那代知识分子,兼通中西,他们所受的教育氛围使得那个时代真的有“大师”;而现今知识分子很少 有贯通中西的,现在我们有“大家”,就不容易了。王先生身上好的品质部分来自于西方,比如基督教家庭影响,那种对自由、尊严的追求及独立之精神,而王先生 骨子里是贵族式的人道主义者,对民族、民众有非常强的同情心,憎恶黑暗、痛恨上流社会的腐败,这都是他早年的气质。要理解王先生,去看看19世纪俄国文 学,看看赫尔岑、契诃夫就知道了,还有法国的罗曼•罗兰的个人英雄主义、英国莎士比亚的人文主义……王元化先生的另外一部分修养来自中国文化的造诣,他有 机会向熊十力、郭绍虞等多位先生请教学问,关系界于师友之间。

有距离的审视者

  《新民周刊》:王元化先生晚年对胡适的态度有转变吗?

  许纪霖:他早年欣赏鲁迅,后来对鲁迅有反思。但晚年他非常欣赏胡适的宽容,宽容比自由更重要,他晚年看到太多的不宽容,有权力的不宽容,也有来自号称自由主义阵营的不宽容,他非常反感宗派习气,画地为牢的做法。

  《新民周刊》:在你的感受中,王元化先生是如何表达对年轻一代的关切的?

  许纪霖:他不会跟我们讲大道理,他非常强调人的精神存在,更看重安身立命的研究、学问及精神追求。对一般的世俗他可以理解,但也会提醒年轻人;不要沉湎于世俗当中。他看重一个人的诚实、可靠、品位,他讨厌庸俗的、打官腔的人。

  《新民周刊》:在你看来,王元化先生的反思能力从何而来?

  许纪霖:来自于他的理性。王元化先生一直在不断反思,他认为反思是一个知识分子良知上的责任。在他身上,有些东西是不变的,就是人何以为人这些 基本的精神条件。他不轻信,这可能和基督教精神有关。王先生总保持着一份警惕,他对所谓太乌托邦的东西总有某种悲观精神,不相信民主有了,一切问题都解决 了。他有强烈的忧患意识,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理想主义者,他总是跟他所信奉的理想保持一种距离,去审视它。

文章出处:《新民周刊》(2008年第52期)

[ 本帖最后由 杰亮 于 2009-6-2 08:4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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