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到了晚清,时代发生重大变化,在洋务运动兴起之后,特别是甲午战争之后,民族危机高涨,外国企业在中国的通商口岸纷纷生长起来,洋货占领市场,刺激国人自办企业,以寻求救国之路时;特别是经历了1900年八国联军占领北京的变局,皇权衰微,甚至连朝廷都公开奖励投资工商业,不惜以子爵、男爵来奖励投资者,并且颁布一系列法律、法规来保障企业的创办和经营,此时才有可能出现新型的近代工商业以及新型的企业家阶层。
我们知道,创立湘军,帮助清廷削平太平天国的曾国藩,号称“中兴名臣”,功高震主,显赫一时,也不过得了个侯爵,长盛不衰的李鸿章只是个伯爵。而到了晚清,一个人凭投资办企业就可以得子爵、男爵,光宗耀祖,对一个官本位根深蒂固的民族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
当代企业家阶层的重新发育和起步大致上已经30年了。30年,对一个人来说是大半生,司马迁在《史记》中说30年为一小世,这是一个回头总结的时刻,也是一个再次出发、找到一个新起点的时刻。此刻,我们回过头来寻找中国本土企业家曾经的传统,看看前人曾经达到的高度,站在前人的起点上,比完全从零开始要好得多。一旦找到了真实的根,明白自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在民族的土壤里面生长起来的,这个新兴的阶层就将拥有一个可以依托的精神背景,不再是依附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面,也不至于只能到域外去寻求自己的精神资源。
二
大约在2005年的夏天,我逐渐意识到,一部中国近代史不仅是军阀、枭雄、权势者和革命者书写的,也是社会各个领域一直坚持走自己独立道路的那些人书写的,拉开历史的距离,从某种本质的意义上看,后者往往更具有建设性,留下的遗产也更为实在,更为具体。由此我把眼光放在教育救国、实业救国、新闻救国、出版救国这些代表人物身上。这是我关心实业救国的起点,我因此阅读了大量晚清、民国企业家的史料。
我发现,长期以来,在中国现代化进程当中,企业家阶层的作用、努力、影响特别是他们的精神价值,在很大程度上都被遮蔽了。我们对这个阶层、这种独特的社会力量的认识几乎都是带着偏见的,充满了符号化、简单化。即使是那些有关他们的传记也往往停留在他们经营有术、创业有成的表面上,大多没能把握他们的财富精神实质,更没有深入他们背后的历史,将他们放在整个大历史中,同时又把他们看作是一个自主的主体,还给他们血肉丰富的形象,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
到2006年底,我深感仅仅停留在纸上的寻找是远远不够的,从2007年初开始,到2008年初,我的寻访之旅断断续续,历时一年,在无锡、南通、上海、南京、天津,在武汉、重庆、宜昌、乐山五通桥……在晚清以来几代企业家们留下遗迹的城市、乡镇,我亲身感受到了他们昔日的追求,昔日的创造,昔日的梦想,昔日的辉煌,当然也感受到了他们的痛苦、失望和无奈。经过多少风雨沧桑,风云变幻,他们的企业几乎都已湮灭,有的只留下一个厂名,昔日的传统也多已无处寻觅,但是站在物是人非的旧厂房乃至荡然无存的遗址上,我仍然有过一次次的感动,有过一次次的欣喜或哀伤,一次次的振奋和失落,我深切地体会到,他们的事业和理想没有随时间而成为齑粉,因为有历史在。
随着时光的消逝,那些早已离世的企业家形象渐渐在我的心中复活,他们办企业,办教育,投身公益,致力于推动一个保障企业发展的健全制度环境,这是他们创造历史的过程,也是他们自我塑造的过程。
从1895年状元办厂的张謇到1938年指挥完成宜昌大撤退的卢作孚,这是一段可以歌可以哭的历史,几代企业家几乎都是白手起家,聚沙成塔,平地起高楼,每一个工厂、每一个报馆、每一个出版社、每一个银行,几乎都是一个奇迹,在中国的南北东西,他们所能凭借的甚少,所能依靠的只是自己的诚实、勇气和努力。不幸的是,这个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进程因制度变迁的刚性因素被迫中断,但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几代企业家筚路蓝缕,开创了一个个具有示范性的良好传统,足以成为今天企业家们的精神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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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杰亮 于 2009-4-20 08:5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