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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姜义华,1939年出生于江苏扬州。196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历任复旦大学讲师、副教授、教授。1994年任复旦大学人文学院首任院长。主要从事中国文化史、中国近现代思想史及史学理论的教学与研究。现任复旦大学中外现代化进程研究中心主任、上海历史学会会长。并先后担任上海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副主席、上海市台湾研究会副会长、上海市海峡两岸学术文化交流促进会副会长、中国史学会理事、中国史学理论研究会副会长、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教育部历史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复旦大学学位委员会副主席等。有《章太炎思想研究》、《大道之行一孙中山思想发微》、《百年蹒跚一小农中国的现代觉醒》、《章炳麟评传》等大量著述。
目录
(1)论近代以来中国的国家意识与中外关系意识(第1-第6楼)
(2)挑战中国:现代性三重奏(第7-第14楼)
论近代以来中国的国家意识与中外关系意识
作者:姜义华
美国哈佛大学塞缪尔·亨廷顿教授一九九三年夏在《文明的冲突》一文中断言,文明之间的冲突在未来的世纪中将会取代意识形态及其他形式的冲突而为世界上最主要的冲突形式,要求制定世界战略来遏制儒家文明及伊斯兰文明。就在这篇文章发表后,所谓“中国威胁论”连篇累牍地出现在某些报刊上。这些高论早已为世界上许多学者所批驳。
最近,亨廷顿的高论却得到一位著名教授的极高评价,被推誉为“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冷战世界新潮流的本质”;“中国威胁论”也得到这位教授的应和,中国被他说成“已隐然成为许多亚洲国家恐惧的强权”,“它已从自卫转变为攻击,它的攻击对象主要便是美国”。这位教授便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讲座教授、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余英时先生。最近,他在台湾《中国时报》上发表了一篇〈飞弹下的选举——民主与民族主义之间〉,提出了上述论点。而为了给上述论点提供历史的依据,余英时先生纵论近代以来中国的国家意识与中外关系意织。关于近代以来中国的国家意识,余英时先生说:“在民族—国家的认同方面,中国人自清末到今天,却始终没有取得共识。”他还进而言之,说:“中国,这两个字究竟有什么样具体内容,恐怕今天谁也说不清楚。它是地理名词呢?政治名词呢?文化名词呢?还是种族名词呢?我敢断言,无论是从地理、政治、文化、或种族的观点去试图对『中国』这一概念加以清楚的界说,马上便会引出无穷的争辩。”关于近代以来的中外关系意识,余英时先生写道:“中国过去是一个文明大国,一向有『居天下之中』的优越感。西方政治学家也注意到中国人在潜意识中至今还不能接受与其他国平起平坐的事实。”“中国人师法西方确不是心甘情愿的认输,而是以此为手段,以达到与西方强国并驾其驱甚至越而过之的境地。……今天不少中国人的心中对于西方——美国是其最主要的象征——确激荡著一股难以遏阻的『羡恨交织』的情绪。这种情绪要求一个『强大的中国』,向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公开挑衅。”
余英时先生是一位著名的历史学家,但是,他在这里所讲述的历史却明显地有悖于历史实际。当然,这是一篇政论,不可以严谨的学术论文去要求它;然而,它所提出的问题本身,却具有足够的严肃性,不可不认真对待。余英时先生的文章足以证明,如何认识近代以来中国的国家意识与中外关系意识,不仅关系著能否正确地认识中国的昨天、今天,能否正确地认识东亚乃至世界的昨天与今天,而且关系著能否正确地引导中国与世界走向明天。
历史形成的中国和“中国”这一名称的历史
中国这两个字究竟是地理名词、政治名词、文化名词,还是种族名词?这个问题,只要认真考察一下历史的中国形成和发展的总过程以及“中国”这一名词涵义演变的大体情况,本不难辨别明白。而要深刻了解近代以来中国的国家意识与中外关系意识,也必须首先研究历史的中国形成和发展的总过程,以及“中国”意识演变的情况。
历史的中国形成与发展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岁月,“中国”一词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场合有各种不同的用法。
王尔敏所撰写的〈“中国”名称溯源及其近代诠释〉一文将先秦典籍所见“中国”词称一七八次汇录成表,并引用其他诸多考证资料,说明“中国”一词,自商代起至秦汉统一以前,诸夏民族已普遍习用,研探其所含意旨,约有五类;一、京师,凡九次;二、国境之内,凡十七次;三、诸夏之领域,凡一百四十九次;四、中等之国,凡六次;五、中央之国,凡一次。该文据此指出:
古代“中国”在地球上所笼罩固定领域之范围,秦汉统一前,当已形成了共喻之理解。就是普通观念之中国,载于文献者,均漫指黄河及淮河流域之大部分。而沿边裔之秦、楚、吴、越则不在“中国”领域之内。至秦统一之后,形成政治大一统局面,中国行政制度改变,遂使“中国”称谓之实义又有新确立,不但三十六郡沿为正确之中国领域,而东南至于海,北至于塞,西接流沙,则俱为秦汉时代所共喻之中国领域。
历史的进程是曲折的。秦、汉统一以后,中国又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分裂时期。晋室南渡后,东晋人将十六国斥为夷狄,南北朝时,南朝骂北朝为索虏,北朝骂南朝为岛夷,而都以“中国”自居。隋唐统一,使“中国”版图进一步扩大,和周围各地区联系进一步密切。经由五代十国的分裂至宋统一,又有辽、金、西夏等国与之相峙。继此之后,经由从成吉思汗到忽必烈祖孙三代的经营,渐次统一了蒙古高原上的蒙古各部、突厥各部,东北和黄河流域的金,宁夏、甘肃的河西和鄂尔多斯一带的西夏,新疆的西辽,西藏的吐蕃,云南的大理,以及长江流域、珠江流域的南宋,形成了空前的大一统局面。所有这些地区,都成了“中国”的一部分。明朝时期,这个大一统局面又受到破坏。而到清朝建立时,经过从努尔哈赤、皇太极到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六代二百多年的经营,形成了比之元朝远为稳定的新的大一统国家。而“中国”这一称谓,到这个时候终于有了相当确定的含义。
主持编绘八卷本《中国历史地图集》的谭其骧教授在《历史上的中国和中国的历代疆域》一文中提出:“我们应该采用整个历史时期,整个几千年来历史发展所自然形成的中国为历史上的中国。”他认为,十七、十八世纪的清国版图便代表了这个由几千年历史发展而自然形成的中国的范围。他分析了中原地区跟各个边疆地区长期以来经济、文化、政治的关系,指出:“随著历史的发展,边区各族和中原汉族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了,形成了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光是经济文化的交流关系不够了,光是每一边区和中原的合并也不够了,到了十七世纪、十八世纪,历史的发展使中国需要形成一个统一的政权,把中原地区和各个边区统一在一个政权之下。而清朝正是顺应了历史发展的趋势,完成了这个统一任务。”他特别强调了“自然形成”这一根本特征,指出,当时清朝之所以能够在这么大的范围之内完成统一,决不是单纯的由于那时的清朝在军事上很强,这个统一所以能实现,首先是因为清朝以前,中原地区已和各个边疆地区关系很密切,不但经济、文化方面很密切,并且在政治上曾经几度和中原地区在一个政权统治之下。如东北地区在唐朝时候已经建立了若干羁縻都督府、羁糜州,经过辽、金的统治和明朝奴尔干都司的治理,清朝时走向统一便是自然趋势。北方蒙古高原上匈奴与汉朝曾多战争,后来降汉;唐朝一度统治了整个蒙古高原,后来突厥重新复国;元朝时蒙古高原是岭北行省。西北地区,西汉设西域都护府,唐设安西、北庭都护府,元置阿力麻里,别失八里行中书省、宣慰司等。吐蕃和唐有过相当密切的交往,后来长时间处在厄鲁特蒙古统治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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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NZWJ 于 2009-7-27 07:2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