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冠以“中国”之名的著作,仅仅以历史论著来说,就有种种中国哲学史、中国经济史、中国社会史、中国文化史等,在我们的课堂里,也有著各式各样以中国为单位的课程,像中国社会、中国经济、中国政治、中国文化等等。通常,这个“中国”从来都不是问题,大家习以为常地在各种论述里面,使用著“中国”这一名词,并把它作为历史与文明的基础单位和论述的基本前提。可是如今,有人却质疑说,有这样一个具有同一性的“中国”吗?这个“中国”是想像的政治共同体,还是一个具有同一性的历史单位?它能够有效涵盖这个曾经包含了各个民族、各朝历史的空间吗?各个区域的差异性能够被简单地划在同一的“中国”里吗?美国学者杜赞奇(Prasenjit Duara)一部很有影响,而且获得大奖的中国学著作,名称就叫《从民族国家中拯救历史》(Rescuing History from the Nation),一个美国评论者指出,这部著作的诞生背景是因为“中国一直是世界上国族主义情绪高涨和族群关系日趋加剧的地区”,因此不得不正视这一问题及其历史脉络,而这一问题直接挑战的,恰恰就是关於“中国”的历史论述1。这些过去不曾遭遇的质疑,可能使这个天经地义的“中国”,突然处在“天塌地陷”的境地,仿佛真的变成了宋词里说的“七宝楼台,拆来不成片段”。本来没有问题的论述如今好像真的出了问题,问题就是:“中国”可以成为历史叙述的空间吗?
1982年,郝若贝(Robert Hartwell)在《哈佛亚洲研究》上发表了题为《750-1550年中国人口、政区与社会的转化》(Demographic, Political and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China 750-1550)的论文,他认为中国在这八百年来的变化,应当考虑的是(一)各区域内部的发展,(二)各区域之间的移民,(三)政府的正式组织,(四)精英分子的社会与政治行为的转变,他把唐宋到明代中叶的中国历史研究重心,从原来整体而笼统的中国,转移到各个不同的区域,把原来同一的文人士大夫阶层,分解为国家精英(Founding elite)、职业精英(professional elite)和地方精英或士绅(local elite or gentry),他特别强调地方精英这一新阶层在宋代的意义,这一重视区域差异的研究思路,适应了流行於现在的区域研究,并刺激和影响了宋代中国研究,比如韩明士(Robert Hymes)、Richard Von Glahn、Richard Davis、Paul Smith、包弼德(Peter Bol)对抚州、四川、明州、婺州等区域的研究7。
这两个帝国对於“中国”史学带来的麻烦,就是它必须超越汉族中国这个中心,采集更丰富的、来自不同立场、不同语言、不同叙述的文献资料,论述更广大的地域空间、更多的民族和更复杂的国际关系,这使得传统的“中国史”似乎不能胜任。这一历史学的困局在晚清学术界已经被敏感地注意到了,晚清西北地理研究的兴盛,无论是否有主动回应这一历史现象的自觉意识,但实际上都是被这一历史的刺激。而对於明代所修《元史》的反复重写,包括从晚清以来的魏源《元史新编》、屠寄《蒙兀儿史记》、洪钧《元史译文订补》到柯绍忞《新元史》等等,之所以反覆出现,也就是因为以“元朝中国”为历史空间、以汉文史料为主要文献来源所叙述的历史,并不能充分反映那个“北逾阴山,西极流沙,东尽辽左,南越岭表”的王朝35。特别是,这个王朝既是汉地政权,又是大蒙古帝国(Yeke Mongghol Ulus)中的一部分,正如萧启庆所说,“元代君主兼具蒙古大汗与中原帝王的双重性格……忽必烈及其子孙不能仅以中国的『皇帝』自居,立法施政必须自蒙古『大汗』的观点著眼,否则会引起严重的政治问题”,汉族在这个大帝国中始终只是被统治者,而“蒙古至上”也表明这个王朝绝不同於汉唐宋这样的汉族王朝36。因此,近年来,日本京都大学的杉山正明氏就提出世界史中的“蒙古时代”,他认为,用这一概念工具重写历史,是一个让世界史也是让中国史改变面貌的历史现象,他建议学术界要研究“蒙古时代史”(history of Mongol Period),这个历史不是“中国史”的,而是“世界史”的37,他本人最近不仅出版了《モンゴル帝国と大元ゥルス》一书,而且也运用超越中国的地图资料和域外文献,撰写了《东西方地图显示的蒙古时代的世界像》、《伊朗、伊斯兰文献所描绘的蒙古时代的世界像》等等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