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网络型的政治世界,天下的核心思想就是用家庭方式(family-ship)来建构世界,使世界成为所有人的家。有个古代故事,未必是真的,但很能表现中国人的天下胸怀:荆国有人丢了弓却不肯去找回来,他解释说:"荆人遗之,荆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听说后评论说:要是去掉"荆"字就正确了。老子听说后进一步评论说:要是再去掉"人"字就完全正确了。这种"天下无外"(inclusion of all)的精神原则,正是天下政治的第一原则。
罗马帝国创制了万民法,从而确立了其世界性。毫无疑问,这种万民法作为世界政治存在的必要条件,是一项极为重要的遗产。万民法虽然具有一视同仁的正义性,但仍然无法创造世界和平和普遍合作;基督教普世主义力图以独断的文化单边主义去一统世界,这种无视他者文化价值的精神推广不仅破坏文化的生态多样性,而且也不可能获得各种文化的同意和支持,强加于人的价值观并不具有普世性,它解决不了他者之心(the other heart)的问题;作为一位最受尊敬的哲学家,康德追求永久和平的努力令人印象深刻。根据康德论证,唯有"自由国家联邦"能够确保互相尊重、信任与合作。但这个优美的方案存在一个重大困难:如何对待那些并非"自由国家"因而不是"我们一方"的其他国家?或者说,如何对待那些具有异己的政治理想、不同文化或不同价值观的其他国家?康德无力应对"文化冲突"问题,或者说亨廷顿的"文明冲突"问题。寻求友邦的康德善意背后仍然是文化单边主义。无疑,寻求朋友的康德政治比寻找敌人的霍布斯或卡尔o施密特政治要好得多,但寻求朋友并不能化敌为友。若不能化敌为友,就不可能建立世界普遍合作;中国古代的天下体系是世界治理理念的先行者,它最有可能成为世界政治的最好资源,因为其"天下无外"原则已经拒绝了敌人这一概念,并且以化敌为友作为基本策略。化敌为友并不试图改变他者的文化,而仅仅改变与他者的关系,即创造与所有他者的和谐关系。三千年前周朝最先主张了和谐的政治,三千年后北京政府声称愿意再次采用和谐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