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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崇年挨打风波：观点问题还是文明问题

（转帖）

2008年10月21日

（人民网）

    简要内容：梁永安：没说两句就互相否定，是农业时代的思维方式：我说得对，我就是唯一真理，你和我不同，所以你一定错。应试教育给的知识足够充分，只需补上人文理性的框架，相信他们能够渐渐运用逻辑，学会理性思考各种复杂问题，这一天并不遥远。

　　●主持人：记者 龚丹韵

　　●嘉 宾：梁永安（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新闻背景：70多岁的历史学者阎崇年在签名售书时，遭读者掌掴。据说是因为他“对于清朝的一些观点，解读到令人惊讶和难以接受的程度”。一时间，相关评论上万，掌掴事件成了引发诸多思考的文化事件。其实不只阎崇年，每一次草根与精英的观点对垒，经常会出现过激行为。在日趋开放的社会里，我们似乎还没有学会如何对待不同观点。养成理性辩论的文化氛围，而非语言暴力、肢体暴力，恐怕是现代公民必须及时跟上的一课。

　　龚丹韵：有人称掌掴是道德表演秀。不文明行为竟然成了“道德”内容，让人匪夷所思。您怎么看这件事？

　　梁永安：打人的真实动机是什么，我吃不准。但这件事让我感到很难过。这说明我们的社会虽然在向现代文明发展，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行为方式的文明程度，从小处到大处，都需补上文明这一课。尤其学术，本是最该说理的地方。过去，即使面临民族救亡图存的真正危机，五四以来的学术传统，仍然奉行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是今天，和平年代的观点之争，有些人反而还及不上过去。

　　其原因可能在于，今天的学术，已经卷入越来越多的非学术成分。随着百家讲坛走红，学术开始向社会全面输出，传播幅度大大增加，以至于大众的参与动机、学术热情一下子被点燃。问题就此产生：参与思想对话，本来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它需要作些前期准备，如廓清对话规则、学会尊重对手、遵循文明行为。思想交流，不只是知识交流，也包括了话语伦理。一个人若不具备谈话的伦理修养，就没有“入场证”。然而到了今天，知识的传播非常快，大家都急于表达、抒发己见，话语伦理却没有随着知识的传播速度同步培养，于是一言不和，对话变成对骂；观点不同，对手就成为仇敌。

　　龚丹韵：有趣的是，近日一位自称“青年学者韩江雪”的网友，在博客中贴出自己主讲的视频，引起热议。不少人认为，“百家讲坛”成了“一家讲坛”，让民间表达没有出路，草根们才被逼到这份上。

　　梁永安：百家讲坛并没独霸。我们以往对历史的表述、发现和选择，都有强烈的精英式逻辑。百家讲坛的定位却与以往不同，它不是学术论坛，而是把历史从贴近百姓的感性角度进行重述，力求能与大众沟通、引起当代生活的共鸣。百家讲坛没有着意选取疑难命题，这个讲坛表面上看是个人化的发挥之地，实际上怎么用、用谁，由节目本身的定位来取舍。甚至效果也不十全十美，推出了那么多人，被大众接受的就几个，远没有达到垄断地步。

　　其实，一档节目无论怎么尽善尽美，也无法横扫一切。现代社会的话语空间很复杂，不能将百家讲坛当作唯一。韩江雪的行为恰恰证明了民间的话语表达有自己的空间形式，如网络。事实上，话语空间的正常状态就是多元多样，并不意味着精彩就得上电视。我们不能只盯着电视媒体，人人都往中心去，是传统思维方式。随着社会越来越复杂，必然会有不同的发声空间。韩江雪在网上讲，应该很自在，用不着介意能否跨进电视的门槛。

　　龚丹韵：无论是精英还是草根，只要意见不同，往往就水火不容，理性交流分歧为何对我们来说这么难？

　　梁永安：没说两句就互相否定，是农业时代的思维方式：我说得对，我就是唯一真理，你和我不同，所以你一定错。丝毫没有想到，不同观点本可以交互。现代社会应该互相输出，相互妥协，形成共识。而我们现在光顾着把自己的观点输出，仿佛唯我才是天下，所以一交锋立刻变成野蛮语言。不仅草根，一些知识分子也是如此。很多有意义的人文之争演变成文人之争，否定观点成了否定人。归根到底是因为理性意识太稀薄。

　　从文献上看，春秋战国时期非常好，百家争鸣。汉代独尊儒术开始，尽管仍然存在流派争议，但其实思维模式已经趋同。五四以后的话语体系，引进了两样东西：科学与民主。问题是科学被简单理解成了自然科学、技术理性，其实科学还有另外一面，那就是社会科学，也就是关于人的理性。长期以来，我们的现代化进程中，人的理性科学一直相对匮乏，以至于人们已经习惯把各种严肃问题诗化，本应理性思考的东西变成了感性的浪漫，用情感判断是非。体现之一就是缺乏话语规则，不同意见几乎讨论不起来，非要用激情化的方式宣泄不满、表达不同，而不是找出逻辑漏洞，让对方信服。我们的思想里太缺乏倾听。倾听对方，不只是一种陈述、一种姿势，更是一种内在逻辑，试图寻找对话的合理性，如此才能交流。

　　龚丹韵：那您估计这种理性对话的氛围何时才能养成呢？

　　梁永安：当下的中国人现在已经初步具备基础条件。人们不像以前囿于衣食之忧，很少想到更高层次的社会需求。我们已经走过了这个阶段，文化准备已经相对充实，新一代毛入学率不断提高，使得理性交流、形成共识成为可能。

　　其次，过去工业化的教育体系追求应试，而现在整个社会感到历史发展到了这一步，必须弥补人的教养问题。所以各种各样的教改方案此起彼伏，从身体、意志到精神的锻造，虽然实践道路还很漫长，但至少已经开始启动现代人文培育工程了。新的一代毕竟与现代文明更加同步，开展人文教养的可行性、可塑性非常大。应试教育给的知识足够充分，只需补上人文理性的框架，相信他们能够渐渐运用逻辑，学会理性思考各种复杂问题，这一天并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