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晚清,何来五四?
——《被压抑的现代性:晚清小说新论》导言
作者:王德威
本书评估的中国晚清小说,从太平天国起义(1849)始,至清朝倾覆(1911)止。有关中国文学现代化的问题,近年屡屡被提出讨论。五四文学革命的典范意义,尤其引起众多思辨。而其中最值得注意者,当属晚清文化的重新定位。传统解释新文学“起源”之范式,多以五四(1919年文学革命的著名宣言)为中国文学现代时期之依归;胡适、鲁迅、钱玄同等诸君子的努力,也被赋予开山宗师的地位。相对的,由晚清以迄民初的数十年文艺动荡,则被视为传统逝去的尾声,或西学东渐的先兆。过渡意义,大于一切。但在世纪末重审现代中国文学的来龙去脉,我们应重识晚清时期的重要,及其先于甚或超过五四的开创性。
我所谓的晚清文学,指的是太平天国前后,以至宣统逊位的六十年;而其流风遗绪,时至五四,仍体现不已。在这一甲子内,中国文学的创作、出版及阅读蓬勃发展,真是前所未见,并在世纪转折交替处,即“世纪末”(fin-de-siècle)之际,蔚为高潮。小说一跃而为文类的大宗,更见证传统文学体制的剧变。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作者推陈出新、千奇百怪的实验冲动,较诸五四,毫不逊色。然而中国文学在这一阶段现代化的成绩,却未尝得到重视。当五四“正式”引领我们进入以西方是尚的现代话语范畴,晚清那种新旧杂陈,多声复义的现象,反倒被视为落后了。
晚清文学的发展,当然以百日维新(1898)到辛亥革命(1911)为高潮。仅以小说为例,保守的估计,出版当在二千种以上。其中至少一半,今已流失。这些作品的题材、形式,无所不包:从侦探小说到科幻奇谭,从艳情纪实到说教文字,从武侠公案到革命演义,在在令人眼花缭乱。它们的作者大胆嘲弄经典著作,刻意谐仿外来文类,笔锋所至,传统规模无不歧义横生,终而摇摇欲坠。以往五四典范内的评者论赞晚清文学的成就,均止于“新小说”──梁启超、严复等人所倡的政治小说。殊不知“新小说”内包含多少旧种籽,而千百“非”新小说又有多少诚属空前的创造力。
而从文化生产的角度来看,晚清文人的大举创造或捏造与制造小说的热潮,亦必要引起文学生态的巨变。这是一个华洋夹杂、雅俗不分的时期,而读者不论有心无心,也乐得照单全收。中国现代文学的大规模量贩化、商业化,非自今始。称小说为彼时最重要的公众想象领域,应不为过。藉着阅读与写作小说,有限的知识人虚拟家国过去及未来的种种,而非一种版图,放肆个人欲望的多重出口。比起五四之后日趋窄化的“感时忧国”正统,晚清毋宁揭示了更复杂的可能。
晚清的最后十年里,至少曾有一百七十余家出版机构此起彼落;照顾的阅读人口,在二百万到四百万之间。而晚清最重要的文类──小说──的发行,多经由四种媒介:报纸、游戏、刊物、杂志与成书。早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小说即为报纸这一新兴出版媒介的特色之一。中国最早的报纸《申报》(1872-1949)于1879年,即有名为《瀛寰琐记》的文学专刊出版,发表诗文说部创作或翻译。 到了1892年,由韩邦庆 (1856-1894)一手包办的《海上奇书》出版,是为现代小说专业杂志的滥觞。同时,在标榜“游戏”及“消闲”的风月小报上,小说也觅得一席之地。这些刊物可查者仍有32种之多,譬如《指南报》与《游戏报》;晚清红极一时的作者如吴趼人(1866-1910)、李伯元(1867-1906)且编且撰,都是由此起家。而在梁启超提倡“新小说”的热潮后,更有30余小说出版社,以及21种以“小说”为名的期刊出现。其中最著名的,即所谓《新小说》(1902-6)、 《绣像小说》(1903-6)、《月月小说》(1906-8)、《小说林》(1907-8)等“四大”小说杂志。
晚清也是翻译文学大盛的时代。晚清小说研究的拓荒者之一阿英早已指出,晚清的译作不在创作之下,基于阿英的晚清小说目录,有论者稽考出479部创作,628部译作。近年学者陈平原就此统计1899至1911年间,至少有615种小说曾经译介至中国;而樽本照雄近年编订的目录里,确认出1840至1911年间,至少有1016种翻译小说。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大小仲马(Alexandre Dumas fils)、雨果(Victor Hugo)、托尔斯泰(Leo Tolstoy)等,均是读者耳熟能详的名字。至于畅销作家,则有福尔摩斯的创造者柯南道尔(A. Conan Doyle)、感伤奇情作家哈葛德(H. Rider Haggard),以及科幻小说之父凡尔纳(Jules Verne) 名列前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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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杰亮 于 2009-5-3 11:4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