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经济的基础是真正的法治
《中国经营报》:那你觉得中国经济改革未来一二十年最应该做的是什么呢?是不是就是应该完善和稳定社会的游戏规则,让大家有一个更有利于公平创造财富的机会呢?
陈志武:是的,这包括几方面的改革。第一,国有资产和国有土地应该私有化,否则,中国的内需难以上升、产业结构难以“软化”。道理很简单,如果中国的资产性财富76%继续掌握在国家手里,一方面老百姓无法享受到经济增长带来的资产升值好处;另一方面,这些资产由官员配置的结果是必然偏重形象工程、“重化工业”工程,只会继续偏重高资源消耗、高能耗的工业,而忽视第三产业。
第二,在法治方面必须有实质性的进展。这又包括两方面,其一是为了法治建设,国有企业应该私有化、要从绝大多数行业退出,因为只要有国企进入的行业,那个行业就难以有法治,国企的背后是可以改变法律、有权解释法律、可以合法用暴力执行法律的国家,国企与民企的这种不平等地位完全有悖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治原则;另一方面,是司法独立于行政的问题,也就是宪政问题。在中国现有的制度框架下,行政权力基本不受独立的制约,这从另一方面导致了“法律面前并不是人人平等”的问题。
过去30年,实体经济或者说商品经济获得很大发展,而且进步速度很快,但是金融经济,或者说更广义的契约经济,发展却很艰难。原因是这些契约交易是在法律基础上才有意义、才有价值。如果法律的执行很随意、很不公正独立,有时松有时紧,整个执法架构没有到位的话,契约经济尤其是金融交易就不会有长足的发展,因为大家对这样的交易不会有信心。
正因为契约经济、金融经济对法治的要求这么高,金融经济在中国就很难发展,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的改革开放对于推动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的转型相对较容易,但之后,要再过渡、升华到契约经济,难度就很大,就需要制度方面的实质性变革。
而契约经济、金融经济的发展又对中国下一步的发展至关重要。比如,以养老、互助为例,在农业社会甚至是工业社会里,大家靠亲戚和后代实现养老,生病乃至红白喜事也都靠亲戚朋友、后代来支持,通过血缘、亲缘关系来实现相互保障的隐形利益交换,所谓“养子防老”。这即是中国社会过去几千年到现在的状况。
但是,随着计划生育政策的执行,随着中国工业经济空前的发展使人们的物质基础越来越好,异地就业、人口流动大大增加之后,以家庭、家族为基础的传统社会保障体系已经瓦解。所以,金融市场产品,比如养老退休基金、保险产品、投资基金等,就必须取代传统的家族保障体系,这就要求金融市场的快速发展。另外,人们的收入已经大大提高,此时,人们的注意力已经从解决温饱的问题转移到解决未来生活保障的问题上,而这些个人、家庭的生活需求恰恰是金融市场所需要实现的交易。这些都提升了中国社会对金融的需求。所以,如果金融发展所要求的制度变革跟不上,中国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将受到严重制约。
《中国经营报》:如果这些改革不到位或者说改革的方向出现问题的话,中国经济是否将会面临发展困难甚至出现危机的可能呢?
陈志武:这种困难是很可能、甚至是必然会发生的,这是由人的本性决定的。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来看,第一,如果契约经济难以发展,产业结构转型就难以实现,中国的发展就还是只能以工业为主线,这样,未来的就业会很难有大的增长,因为随着工业技术本身的进一步改进,很多商品的生产会更多地通过机械化和自动化由机器取代,也就是生产力会继续提高,工业对劳动力的需求会越来越少。实际上,自1996年后,虽然中国的工业产值在持续上涨,但工业就业在逐步下降。相比之下,第三产业可以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所以,如果中国不改变产业结构、不强化金融经济,未来的经济增长、就业增长会越来越困难。
第二,商品出口市场会越来越难以扩大,外贸增长空间会越来越小,这使得中国难以继续靠制造业和其他工业来发展。其他经济体的贸易保护主义今后会愈演愈烈,类似西班牙烧鞋、美国反毒玩具和日本反毒饺子的事情会越来越多。出口依赖型的增长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